解讀電影《兩萬種蜜蜂》

2026年3月31日，筆者受國立成功大學性別平等委員會之邀，在電影《兩萬種蜜蜂》的觀影會中擔任講解。因為這部片長達兩小時，我想在現場可能沒有機會將這部片的重點都講完，所以我將解說內容放在這裡，讓參加的朋友有機會在會後閱讀。同時，將解說文字化，也讓更多人能知道這部將跨性別電影提升到另一層次，獲得柏林影展肯定的電影，其優秀之處。

依據金馬影展網站上的宣傳詞「萬種蜜蜂漫天飛行，各自都有所屬之地，與眾不同的艾托會尋找到什麼樣的自己」，《兩萬種蜜蜂》這部電影似乎強調多樣性。連蜜蜂都可以有兩萬種，每個人當然可以有自己的樣子。這樣的訴求在跨性別電影中相當常見，台灣的影評大多也都往這方面論述。當然，這部電影也有描述典型的跨性別衝突場景，像是上廁所、更衣間、買衣服、家人的正反意見、包容與支持的力量，當然還有主角釐清性別認同與轉換的過程。在本劇中，「轉換」是透過名字從男性的Aitor改為女性的Lucía來呈現，從自己決定新名字到他人接受。畢竟主角在設定上不到十歲，根本還不能做醫療介入。如果觀眾想選一部跨性別電影來看看，《兩萬種蜜蜂》可以滿足你的需求。

但如果《兩萬種蜜蜂》只講了這些典型議題，那它就不過是另一部跨性別電影而已。若是觀眾只把《兩萬種蜜蜂》當作是多樣性的比喻，那就會錯過這部電影想講的重點。其實，我甚至覺得導演Estibaliz Urresola Solaguren用《兩萬種蜜蜂》當作煙霧彈，過濾掉不會想太深的觀眾，讓他們輕鬆地享受一部LGBTQ+電影，但他真的想深入討論的議題，則要觀眾找到散佈在電影中的鑰匙，自己去尋找答案才能看到。

解讀《兩萬種蜜蜂》真意的鑰匙，可以分為語言和宗教兩把。台灣觀眾不容易找到這兩把鑰匙，是因為我們對於西班牙語和庇里牛斯山地區的天主教信仰都不熟悉，而這兩件事在劇中又是以背景形式呈現，只看劇情並不容易注意到。本文也就針對這兩個面向，為台灣觀眾解讀導演想傳達的訊息。

語言展現的秩序

我們先講秩序。在柏林影展手冊的訪談中，導演說：

在蜂巢中，每隻蜜蜂都扮演著獨特的角色，對蜂群的運作至關重要。然而，蜂巢遠不止是所有個體的簡單相加。它本身就是一個鮮活的有機體，我認為這與影片的主題十分契合，因為它展現了個體與群體之間的張力。蜂巢由相互依存的個體共同維繫，同時，每隻蜜蜂都在其中扮演著特定的角色。對我而言，這恰好可以用來探討影片中所呈現的家庭關係。

In the hive, each of the bees has a distinct role that is necessary to the functioning of the group. However, the hive is more than the sum of its individuals. It is a living organism in itself, and I thought it was appropriate in regards to the theme of the film, because of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individual and the community. The hive is governed by interdependent individuals and, at the same time, each bee plays a specific part in it. To me, it was a suitable image to talk about family relationships as they are portrayed in the film.

從這段話可以清楚看到，導演想用《兩萬種蜜蜂》表達的，並不是「連蜜蜂都有兩萬種」的多樣性，而是許多獨立個體會形成秩序，而這個秩序共同塑造我們的樣子。在這個理路中，兩萬隻蜜蜂不會有兩萬個種類，而是個別獨立的蜜蜂組成「一個」秩序。性別就是這套將人綁著的秩序中的一部分，而這個特質又會與很多面向相關。從每日的衣著、行動，到興趣、專攻、工作，這樣的連結形成社會對性別的刻板印象。另一個在台灣熟悉的文化中不明顯，但在劇中相當重要的面向，則是性別和語言的掛勾。

《兩萬種蜜蜂》應該算是西班牙電影。說「應該」是因為故事背景設定在有志從西班牙王國獨立的巴斯克。許多劇中人物有巴斯克名字，台詞應該是西班牙語和巴斯克語交織呈現。我一個字都抓不到的部分，應該就是巴斯克語吧。西班牙語的文法內建性別展演，而這部電影的重點，就是用文法的性別展現出來。相較之下，巴斯克語在文法上不區分性別，導演特別在訪談中提到這對角色的重要意義：

對我來說，使用巴斯克語相當重要，因為它的語法沒有性別之分，這對我筆下的人物來說是有道理的，因為它給了她掙脫束縛的可能性。

To me, using Basque was fundamental because it is a language whose grammar is not gendered, and it made sense for my character, as it offers her the possibility to break free.

其實英語gender這個單字，本來的意思是「性質」，在十四世紀時出現開始用來說文法上的性別意義，後來意義才擴張到社會性別。許多歐洲語言的文法都會區分名詞的性別，形容詞和代名詞的性別也要與指向的名詞對應。例如聖嬰現象叫 El Niño，陽性名詞，因為耶穌基督是男生；反聖嬰現象則是 La Niña，是陰性名詞，定冠詞也要改成陰性。另一個與我們相近的例子，台灣作為美麗之島，西班牙文稱 Isla Hermosa。因為 isla（島嶼）是陰性名詞——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陰性——形容美麗就必須是陰性形式的 hermosa。如果要講的是長得好看的男人（hombre，陽性名詞），就得寫 hombre hermoso。有些名詞形式上不分性別，例如 periodista（新聞記者），但說話時還是要看這個人是男是女，才能決定正確的形容詞性別詞尾。也有名詞形式上區分性別，但實際上只用其中一種。例如劇中常見長輩稱小孩 cariño（親愛的），這是陽性名詞，陰性形式為cariña。但實際上不管對方性別，都只講 cariño。對於有男有女的一群人，西班牙語會用陽性複數表示。例如鄰居阿嬤稱主角一家三個小孩（還有哥哥和姊姊），用的是 chico（男孩）的複數 chicos。

中文文法不區分性別，在字幕上我們不容易看出劇中西班牙語微小但重要的區別。雖然我可以感覺到字幕譯者很努力，盡可能在字幕傳達西班牙語文法性別而造成的社會性別展演，但仍因為語言和篇幅限制而未盡全功，觀眾可能也沒有機會注意到譯者的努力。第一個語言作為性別社會展演的衝突出現在0:26，外婆帶著主角從河中找聖像，回來時外婆與鄰居阿嬤們的對話：

說話者西班牙語台詞中文字幕
鄰居阿嬤Disfruta todo lo que puedas de ella porque…要好好把握小女生啊，因為…
主角外婆Sí de él, de él, ya te digo…小男生
鄰居阿嬤Está muy hermosa.她好漂亮啊
主角外婆¡Guapísimo!他好可愛

鄰居要外婆享受與孫女在一起的時光，說主角好漂亮（muy hermosa），而外婆努力糾正是「他」（él），最高級形容詞當然也必須是「（陽性的）最可愛」（guapísimo）。交鋒到最後，外婆還是堅持用 hombre（男人）來指正鄰居阿嬤的「誤會」。主角在這幕中一句話也沒說，但心中一定很煎熬；高興也不是，生氣也不是。因為西班牙語內建性別展演機制，就算自己一句話也不說，別人也會幫你說，但他們說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這樣的苦，在養蜂人姨婆那裡，主角才敢說出來。1:35這幕，媽媽在百貨公司買衣服的衝突後去了姨婆家，姨婆告訴媽媽主角在他面前描述自己的用語：

西班牙語台詞中文字幕英語直譯
Estoy tranquila.我是個安靜的女生I am peaceful.
Estoy cansada.我是個很累的女生I am tired.
Estoy aburrida.我是個覺得無聊的女生I am bored.

光看字幕可能不容易理解姨婆引述的話在說什麼，其實重點是這三個形容詞都是陰性形式，表示 estoy（estar的第一人稱單數形，相當英文的 I am）對應的主詞是女性——主角的自我認同是女性。

媽媽當然能理解這三個形容詞要傳達的性別認同意義，但他也一直在抵抗這個令人窒息的秩序。在前面（某處），媽媽在游泳池衝突過後，主角過了一天還是很不高興時，媽媽叫他不要在意性別。1:35這幕姨婆告訴媽媽那三個形容詞後，媽媽也再次說他教小孩不要在意性別。媽媽對性別秩序的反動，也是一種「身為女性」的印記。在 Cineuropa 的訪談中，導演說：

透過將這三代聚集在一起，我試圖探索所有這些女性是如何生活的，她們也受到「身為女性」標籤的影響，這個標籤代表著什麼，它是否有意義，以及有多少種可能的方式去體驗和生活在這個標籤之下。

Reuniendo a estas tres generaciones, he tratado de explorar de qué forma todas esas mujeres han vivido sus vidas, también condicionadas por esa etiqueta de “ser mujer”, lo que representa, si significa algo o cuántas formas posibles hay de experimentar y de vivir desde ese lugar.

可是性別作為秩序，不是說不在意就可以逃離的。因此姨婆批評媽媽這種自以為擺脫性別框架的態度，其實是對性別秩序視而不見，甚至把在秩序中受苦的小孩也忽視掉了。能與主角一起互換泳裝游泳的朋友 Nicole 都能接受主角從 Aitor 變成 Lucía，反而是媽媽困在自己進步解放的牢籠中，不去面對現實。

宗教符號傳達的療癒

在語言中受的傷，要用宗教來療癒。貫穿《兩萬種蜜蜂》全劇的背景事件，是一位新生小嬰兒的受洗儀式。儀式因教堂中施洗者約翰的聖像被偷而延後，外婆和鄰居阿公才會帶主角去河裡找聖像。基督宗教傳統中，人的命名透過受洗儀式確認，但劇中大家在儀式前就已經叫那個小嬰兒 Peio（巴斯克語的 Peter），所以我們知道小嬰兒是男生。台灣的觀眾應該熟悉，歐洲語言的名字通常會和性別連結，有男生的名字和女生的名字。本劇一開始主角從法屬巴斯克坐火車到西屬巴斯克，在火車上他不喜歡繼姊叫他 Cocó，但到營火場地認識新朋友時，卻又自稱 Cocó。這是活用資訊不對稱的策略。西班牙這邊的小孩不知道「Cocó」這個名字，但主角可以用他住在法國，這是法國名字蒙混過去。既然「Cocó」不是個大家知道的名字，自然也不知道它所屬的性別，主角就可以避免因為被知道名叫 Aitor（男生名）而被迫出櫃。但這樣的努力還是在游泳池泡湯。典型的性別衝突場景就在更衣室的廁所，媽媽在別的女生面前叫主角「Aitor」時一次爆發出來。

說話者西班牙語台詞中文字幕
捲髮女生¿Por qué mea sentado?他為什麼要坐著尿尿？
主角的媽媽Pues porque los chicos también mean sentados.男生也可以坐著尿尿啊
主角¡Ama callate!媽，不要講了啦
主角的媽媽¿Qué cariño?怎麼了，親愛的？
捲髮女生¿Entonces Cocó no es una chica?所以可可不是女生嗎？
主角的媽媽No se llama Cocó. ¿Por qué le llamas Cocó? Se llama Aitor.他不叫可可啊，他叫艾托
主角¡Ama que te calles!媽，閉嘴啦
捲髮女生Lo sabía… Si es chico, ¿por qué entra en el vestuario de las chicas?我知道啊…那他為什麼在女生更衣室？
主角的媽媽Pues porque quiere y yo soy su madre y le dejo. ¿Te puedes ir por favor?因為他想來我就讓他來啦。妳可以先出去嗎？

接下來的劇情，主角在與姨婆 Lourdes 的互動中，逐漸找到安全空間，也才會有後來在姨婆面前用陰性形容詞說 estory tranquilla/cansada/aburrida 的事。之前在游泳池被迫因名字而出櫃的傷，似乎透過跟姨婆在河裡游泳治癒了。聽不懂西班牙文的觀眾，應該也可以從主角和姨婆去游泳後，整個人放開來跑跑跳跳的樣子，看出有「什麼結」被解開了。

其實姨婆名字帶有的宗教意涵，是主角與姨婆游泳這幕的重要背景。姨婆的名字 Lourdes是 Notre-Dame de Lourdes（英語為 Our Lady of Lourdes）的簡稱。Norte-Dame de Lourdes 在中文叫「露德聖母」，指的是1858年在法國南部庇里牛斯山北麓城市 Lourdes 顯現的聖母瑪利亞，從十九世紀末以來就是天主教禮敬的對象，現在 Lourdes 也成為天主教的朝聖地。朝聖露德聖母的目標之一，是用聖母顯現地的泉水沐浴，或是飲用之，據說有療癒的效果。

在上述的宗教背景下，姨婆 Lourdes 與主角在河裡游泳這一幕的意義就相當明顯：不只是親情的療癒，還是宗教的療癒。如果施洗者約翰的聖像真的被丟在河裡，那在河裡游泳可能也包含了再次洗禮的意義。但「再洗禮」是造成基督宗教不同教派歧見的議題之一，我想導演不會想開這麼多戰場。

洗禮也是確定名字的儀式。不管施洗者約翰在不在河裡，主角後來確實為自己取了新名字 Lucía。這個名字來自義大利南部的聖人 Santa Lucía。因為 Lucía 這個名字與拉丁語 lux（光）有關，所以他代表的眼睛、視力，也是盲人的主保聖人。前面討論過，姨婆說媽媽不管性別框架這件事是「視而不見」，所以主角為自己取名 Lucía，也帶有希望大家看見現實狀況的含義。這個現實是，主角希望自己是女生，而他所在的秩序中二元性別框架相當強烈，強到連說話都是性別展演。如果改不了語言，那就改變自己吧。結果在1:45主角甚至問姨婆能不能重新出生當女生：

說話者原文台詞中文字幕
主角¿Yo me puedo morir para nacer otra vez siendo chica?我可以死掉，再重新出生當一個女生嗎？
（經過漫長思考）姨婆¿Pero para qué necesitas morirte?
Tú ya eres una chica. Y bien guapa además. ¡La más guapa!		不需要死掉啊？
妳已經是一個女生了，而且是個漂亮的女生，最最漂亮的女生

姨婆說的 eres una chica（是一個女孩）。英語的 be 動詞在西班牙語有兩種說法，不會變動的性質用 ser，會變動的性質用 estar。前面提到的 estoy 是 estar 的第一人稱單數形，用來表示自己的感覺。在主角表示想死去投胎這一幕中，姨婆肯定地說「eres una chica」（你是女生），eres 是 ser 的第二人稱單數，表示主角就是女生。接下來的陰性形容詞 guapa（形容男生用 guapo），繼續加強認定主角就是女生。回顧前面外婆跟鄰居阿嬤們在代名詞和形容詞上鬥嘴，硬要將主角定義為男生，姨婆在此肯定主角的認同，兩者形成強烈的對比。

著墨於別人看待性別的眼光，也是《兩萬種蜜蜂》為跨性別電影這個主題做出的重大突破。導演為了這部電影，曾經訪問許多跨性別者的家人，發現：

我發現最美妙的是，這些家庭從未用「過渡」或「轉變」這樣的字眼來定義他們跨性別子女所經歷的過程。相反，真正發生轉變的是他們自身的認知以及周遭人們對跨性別者的看法。孩子從未改變自己；事實上，是其他人被迫改變和適應。

I found beautifulis that these families never used the words “transit” or “transition”to define the process that their transgender sons and daughters were going through. On the contrary, it was their own perception and the perception of the people around them that was transitioning. The children never stopped being who they were; in fact, it was the others who were forced to change and to evolve.

眼光形成的秩序

導演的話讓我想到很多反對跨性別的人批評「self-ID」，就是依照自己的認同決定證件記載的內容。其實，跨性別這件事真的不只是證件的記載，也不是那些衣服底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是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怎麼回應跨性別者透過性別展演表示的認同。我們每一個回應都在形塑現實的樣子，不管是加強、維持、還是破壞，秩序就是在無數個人的行動中形成的。

跨性別者常被說成破壞性別秩序的反派。在游泳池的典型衝突場景，就常讓 LGB 說要跟 T 切割，因為他們不能接受這樣的狀況。就算迴避衝突場所，跨性別者採用目標性別的性別展演，也常被說是強化性別刻板印象，走性別解放的回頭路。主角的媽媽就是這種態度的典型範例。他要主角別管性別，但整個文化和語言都在逼人講性別。結果跨性別者做這也不是，做那也不是，被溫柔的話語放進父子騎驢的窘境。這真的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做自己」就可以打發掉的殘酷現實。

《兩萬種蜜蜂》說出了這樣的困難。它不重述陳腔濫調的多樣性，轉而描述眾人眼光交織形成的秩序。這個秩序只有一個，有時像空氣一樣自然，有時卻會壓得人喘不過氣。在此我不想訴諸「寬容」，這個詞已經惹上太多言外之意，反而因詞害義。我倒是想到，日語「不要那麼嚴苛」的說法是「大目に見る」（依照語源可以譯為「大概看一下」）。或許我們可以一方面睜大眼睛正視現實，一方面旁觀秩序中的多樣變化，但不要對細節太嚴苛。這樣我們才能漸漸改變秩序中讓人不快的部分，讓大家過得更自在。願 Santa Lucía 帶來的光明與你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