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三麗鷗角色Hello Kitty問世五十週年而舉辦的特展,我竟然去了兩次。

這次Hello Kitty特展採巡迴形式舉辦,2024年11月在上野國立東京博物館開幕時,我在Twitter上看到網友拍下驚人的排隊人龍,決定還是等到2025年春天再去沖繩場參觀。當時我完全沒想到Hello Kitty特展會在2025年11月來台北舉辦,所以就在一年之內看了兩次。沖繩場和台北場的內容並不完全相同,或許是因為台北場的展期間,在日本還有京都場和名古屋場同時舉行的關係。雖然台北場的展品略少於沖繩場,但主要內容共通,展板文字也直接譯自在日本舉辦的場次。比較令人擔心的是台北場連週五晚上都空蕩蕩,好像跟主辦單位預期需要用訂位系統管理進場的期待有落差。或許又是因為聯名商品的權利關係太過複雜,台北場也缺乏在地脈絡。當年麥當勞買快樂兒童餐送Hello Kitty布偶、7-11滿額送Hello Kitty磁鐵的行銷活動,都沒有被展覽提及。缺乏在地性,讓Hello Kitty五十週年特展可以輕鬆地移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點,或許可以為策展單位省點成本,同時也呼應Hello Kitty讓粉絲投射自身印象的特色。
但是包容粉絲的開放性,卻讓Hello Kitty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特別是美國,總是離不開壓迫女性的負面形象。問題出在嘴巴,這個被西方文化視為力量與主體象徵的器官。台灣對Hello Kitty的暱稱「無嘴貓」,在我的語感中也帶有一點貶抑。三麗鷗對Hello Kitty嘴巴的官方說法是「不畫嘴巴」(口を描かない),英文是「an invisible mouth」,但在英語評論中更常見到「無口」(mouthless)這個用詞。在西方世界,沒有嘴巴似乎是足以否定人類存在正當性的特徵。在西方評論中,Hello Kitty的無口形象反映亞洲女性傳統上被認定的安靜、被動、順從的特質。Hello Kitty作為可愛文化的象徵,則是將女性弱化、幼體化、無力化的無聲暴力。當亞洲女性在美國的社會中變成亞裔美國人時,許多人必須不斷地努力擺脫Hello Kitty所帶來的負面意義。這些評論讓我覺得自己喜歡Hello Kitty似乎是助紂為虐,明知道亞洲大男人主義的道德瑕疵,還去看了兩次Hello Kitty五十週年特展,真是罪無可逭,合計應判百年之刑。
但我畢竟還是去了兩次,而且可能還會去第三、第四次。我喜歡Hello Kitty的心情,不需要也不應該被西方社會自己的問題影響。亞裔美國人的問題是美國人的問題,不是亞洲人的問題。而且亞裔美國人在美國再怎麼被壓迫,作為美國公民、英語母語者、美國學歷持有者,他們在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地方還是極具優勢的人。拜託你們對自己身上的交織性有自覺一點。
再說,如果仔細閱讀Hello Kitty的設定,不難發現這隻白色小貓是日本社會嚮往西方文明的產物。這樣的趨勢從明治維新就已開始,僅在二戰時稍微中斷,到了戰後又再度回到主流。類似的現象,吉見俊哉的《親美與反美》、W. David Marx的《洋風和魂》都已經從音樂、建築、時裝等角度描述過了。但是要西方那些身居主流卻沒有自覺的論客認知到這點,還是太難了,應該不可能吧。更別說,他們因為身分屬於主流範疇,對Hello Kitty還有選擇的權利。他們看不見這世界還有一些不能被看見的Hello Kitty粉絲,更別說理解他們的想法。
總之我喜歡Hello Kitty,就算他代表的是別人極力擺脫的陰柔氣質,對我來說則是曾經連說都說不出口的象徵。當Hello Kitty五十週年特展用三四十年前的商品來勾起粉絲的記憶時,我看到的是當年想要卻不能要的商品。當別人可以用Hello Kitty鐵盒裝寶物時,我的鐵盒是大眼蛙。別人提Hello Kitty格紋提袋去才藝班時,我的深藍色提袋上印是科學符號。明明喜歡這隻白色小貓,但卻說不出口,以免被人當作錯誤的存在。當我進了高中,1999年和2000年麥當勞推出Hello Kitty玩偶的行銷活動。社團學長可以為了討好女友去麥當勞排隊買小學高年級就不敢吃的快樂兒童餐,我則學會擺出不從眾的態度來譴責膚淺的消費主義。大學時,或許是7-11滿額送Hello Kitty磁鐵的活動,讓一些長輩知道我喜歡Hello Kitty,因而送我一些相關文具,連過年紅包都用Hello Kitty的信封。但不久後我心中的警鈴又再次響起,刻意疏遠了Hello Kitty。或許是因為幾十年來對Hello Kitty都只能遠觀,當我確定自我認同是一隻貓(eine Katze),又有工作有財力,今年才能在Hello Kitty五十週年特展的商品區毫無顧慮地「大人買」吧。
上述這些到現在也不願完全寫清楚的個人經驗(違反學術寫作的清晰原則),我始終不覺得Hello Kitty是西方或美國脈絡下的壓迫象徵,我甚至認為那樣的想法不過是Orientalism在當代的展現,Hello Kitty只是很衰被掃到颱風尾。
但粉絲跟貓都沒有義務去承受西方庸人自擾的東方想像,因為那是每個人自己與Hello Kitty創造的時間、空間,以及大家共有但獨特的記憶。
*這篇文章在2025年4月去沖繩場時就想寫了,拖到12月去過台北場才寫。因為不是重要的文章所以拖延,但走在會場的感覺絕對不是虛假的,所以有必要寫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