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發明的Quaty:福爾摩沙人村社會議名稱考

緒論

1675年一本作者署名「C. E. S.」的小冊子《被遺誤的福爾摩沙》(t’ Verwaarloosde Formosa)在荷蘭出版,一般認為這是臺灣最後一任荷蘭長官揆一與其同僚(Coyett et Socii)為1662年臺灣失陷所做的自我辯護。在本書的卷首,隱藏於C. E. S.之名下的作者或作者們,先為讀者揭示這本小書的主旨,並且介紹那個被遺誤的美麗島位於何方,島上居民的文化為何,讓讀者瞭解以下要敘述的事件是在什麼地方發生。[1]這段位於卷首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民族誌,可說是繼1628年Candidius牧師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Discours ende Cort verhael, van’t Eylant Formosa”)後另一篇描述臺灣原住民文化的論述。不過1903年甘為霖牧師在將《被遺誤的福爾摩沙》英譯,收錄在《荷據下的福爾摩沙》(Formosa under the Dutch)第三部分時,卻沒有將這一段地理與民族誌敘述收錄進去。甘為霖的理由是這段敘述很大部分沿襲了Candidius的民族誌,而這部分已經在該書的第一部分收錄,所以沒有重複的必要。[2]

甘為霖的理由只對了一半,因為經過仔細比對後,C. E. S.的地理與民族誌雖然幾乎全部取材自Candidius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但是論述的語調與主題的編排卻完全不一樣。Candidius原本充滿個人經驗與觀點的筆記式論述經過C. E. S.的改寫刪減之後,語調變得較為客觀,編排也變得更為合理。從修辭的角度來評價的話,C. E. S.的版本精簡易讀,勝於Candidius的原文。再者,晚出的C. E. S.版也補充了一點Candidius在1628年不知道的資訊,例如北部的硫磺與臺灣恐怖的地震。[3]不過C. E. S.最重要的「補充」,可能是將福爾摩沙人的村社會議稱作Quaty,並在描述福爾摩沙村社的政治制度時,多次使用Quaty一詞指涉這個由十二名耆老組成的組織。[4] 奇怪的是,Candidius在1628年的報告中,雖然也詳細描述了村社會議的組織與功能,卻始終沒有提過Quaty這個詞。這讓我們現代讀者猜想,是不是在Candidius之後,荷蘭在臺官員終於發現福爾摩沙人村社會議的真正名稱?或是在原住民「文明化」的過程中,終於有人為既有的制度起了一個名字?其實都不是。當我們從文獻學的角度仔細考證Candidius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從出版到C. E. S.改作的過程,就會發現Quaty其實是「手民誤植」加上「郢書燕說」的雙重錯誤所造成的「荷蘭發明」,並不是實際存在於臺灣原住民社會的詞彙。

Candidius寫了什麼?

首先我們先看Candidius在1628年寫了什麼。Candidius〈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的手稿已經在Utrecht檔案館(Het Utrechts Archief)被發現,並且由包樂史教授主持的團隊抄寫英譯,收錄於1999年出版的The Formosan Encounter第一冊。[5]這份手稿不一定是Candidius的原稿,但應該也是現存最接近原稿的抄本,可以視為我們追蹤的起點。在這份手稿中,Candidius先說描述福爾摩沙人沒有統轄各村社的首領,各自為政的村社也沒有單一的首領,然後他就提到了村社會議的組成與改選:[6]

(…) nochtans soo hebben se quasi eenen Raedt, de welcke bestaet vuyt 12 mannen. Deese quasi Raet wordt alle twee jaeren verandert ende vercooren van persoonen, die ontrendt 40 Jaeren ende ‘t gelijck van een ouderdom sijn (…)

“Nevertheless that they have something like a council, which is composed of 12 men. This quasi-council is replaced every two years and chosen from people about 40 years old and they have similarity of age.”

「不過他們有類似議會的組織,由十二名男人組成。這個『類議會』每兩年更換一次,人選從大約四十歲且年齡相仿的男子中選出。」

Candidius的原文寫得相當清楚,沒有文句不清或歧義之處。他用拉丁詞quasi表示福爾摩沙村社的這個十二人組織是一個類似議會(Raedt)的機構,但不是議會。他不直接用議會一詞,可能是覺得這個機構畢竟和歐洲的議會有所不同,權力也遠小於歐洲城鎮的議會,因此加上拉丁文quasi,表示「類似但不是」,可以更精準地描述這個組織的性質。不過quasi這個詞對十七世紀的荷蘭人來說並不若今日的我們熟悉。二十世紀以後quasi在英語中成為相當常見的前綴詞素(prefix),並隨著英語的世界語化而影響到各種語言。不過Candidius在此的用法並不像是前綴詞素,第一次出現的用法比較像副詞,第二次出現則像是形容詞,可見連Candidius自己也拿不準這個拉丁詞該如何出現在荷蘭文中。當時quasi這個詞對平常不用拉丁語的荷蘭人來說算是比較陌生的詞彙,從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語料來看,quasi在《熱蘭遮城日誌》中一次也沒有出現,[7]在東印度總督與評議會向荷蘭的總部提出的「一般報告」(Generale missiven)中也僅見44例,而且絕大部分出現在十八世紀。[8]Candidius在1628年的荷蘭語文章中使用拉丁語的qusai一詞,雖然讓他的描述更為精準,但也多少跳脫了當時的語言習慣。

《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對Candidius文章的改寫

Candidius的原稿要到二十世紀末才被學者在檔案館中發現,十七世紀的讀者應該沒有太多機會接觸到原稿。使這篇文章流傳於世的最主要因素,應該是阿姆斯特丹書商Isaac Commelin將這篇文章作為插入篇章(inwerp)收錄進《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Begin ende voortgangh van de Vereenighde Nederlantsche Geoctroyeer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這本暢銷書所造成。如同時代大多數的出版品一樣,Candidius的文章也逃不過編者、出版商,甚至其他經手人等在出版過程中的干預。所以前引Utrecht手稿中的那段話,到了《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就被改寫成這個樣子:

(…) nochtans hebben quansuys een raet / die bestaet uyt twaelf persoonen, sedighe mannen / diese quasi Raet noemen / worden alle twee Jaeren verandert / ende verkooren van persoonen / die ontrendt veertigh Jaeren / ende ghelijck van eene ouderdom zijn (…)[9]

“nevertheless they are as if having a council, which is composed of 12 people, who are certain men. This [they] call quasi council, is replaced every two years and chosen from people about 40 years old and they have similarity of age.”

「不過他們看起來像有議會的樣子,它由十二名受到信任的男人組成。這個『類議會』叫作(?),每兩年更換一次,並且從大約四十歲且年齡相仿的男子中選出。」

我們可以看到Candidius原文的兩個quasi,第一個被改成quansuys,第二個則維持原樣。Quansuys是一個經由古法語進入荷蘭語的詞,其詞源quamsi在拉丁語中是quasi的同義詞,所以用它來取代Candidius的第一個quasi是合理的選擇。編者對第二個quasi選擇保持原樣,但是在編排上這個詞用羅馬體印刷,表示是非荷蘭語詞彙。《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的內文分為兩種字體,占大多數的荷蘭語用歌德體印刷,偶爾出現的非荷蘭語詞才用羅馬體印刷。Quasi是拉丁語,用羅馬體印刷誠屬正常;quansuys已經被視為荷蘭語,故使用歌德體印刷。不過因為所有的外來語都用羅馬體印刷,讀者並沒有辦法從字體分辨出是何種語言,只知道用羅馬體印刷的詞就不是荷蘭語。字體的差異在這本書中本來並不會造成問題,但因為編者在改寫Candidius的原文時無中生有多了一個詞noemen(叫做),讓第二個quasi所在的這句話(diese quasi Raet noemen)出現文法錯誤,noemen少了一個間接受詞,以致讀者無法理解這句話。這個無中生有的noemen,竟然成為日後C. E. S.發明Quaty一詞的種子。

德文版《第二十五編航海記》的翻譯

先看看離《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的出版年代較近的讀者如何處理這個有問題的句子。1649年Hulsius在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Frankfurt am Main)出版《第二十五編航海記》(Die Fünff vnd Zweyntzigste Schifffahrt)。這套由出身法蘭德斯Gent城的Levinus Hulsius所發起的航海記彙編,其發想來自de Bry家族所出版的航海記系列,身為後進的Hulsius起而效之,開始翻譯出版荷蘭與英國所進行的遠洋航行。[10]這套書從1598年開始出版,第一編就是1595至1597年間Cornelis de Houtman率領艦隊首次為荷蘭從亞洲帶回香料的航海記,可說是及時的時事報導。Hulsius並沒有看到整套書的完結,他在1606年過世,實質編輯工作由後繼者接手,到1660年才出完全部二十六編。《第二十五編航海記》 的第一部分收錄Hendrick Brouwer在1642年至1643年間奉荷蘭西印度公司之命率領艦隊遠征智利建立據點的航海記。[11]Brouwer本人在艦隊尚未抵達智利前就過世,荷蘭人在智利奪取的西班牙人廢棄據點也無法持久,既無法得到原住民合作,又有西班牙軍隊整軍進逼,荷蘭的遠征軍僅在智利待了三個月就班師回國。這段航海紀錄最初於1646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離德譯版僅三年。[12]第二部分與第三部分分別是Candidius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13]與取自François Caron〈日本大王國志〉(“Beschrijvinghe van het machtigh Coninckrijck Iapan”)中的日本大名老中石高表。[14]這兩部分據說來自編者去過福爾摩沙和日本旅行的內兄弟或連襟(brother-in-law),[15]但比較Commelin編輯的《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後,就可知道《第二十五編航海記》的第二與第三部分都是取材自Commelin的書。德語版的譯者將前引論福爾摩沙人村社會議的段落作如下翻譯:

(…) so haben sie doch gleischsam eine Raht der auss 12 ansehenlichen Maennen bestehet / derselve wird alle zweij Jahr verendert / und auss Personen genomen die gleiches alters seijnd / und ueber 40 Jahr alt (…)[16]

“thus they are also as if having a council which consists of 12 certain men. It is replaced every two years and is taken from who are similar in age and over 40 years old.”

「然後他們像是有十二名受到信任的男人組成的議會。它每兩年更換一次,並且從年齡相仿並超過四十歲的男子中選出。」

在此可以看到Candidius的第一個quasi先被改寫成quansuys再被譯為gleischsam(像是),意思與用法都沒有改變。不過在Commelin版中文法出錯的那句話,德語譯者顯然看不懂在說什麼,所以他乾脆跳過這句話不譯,直接說村社會議每兩年更換一次。不過在此又出了一個小問題,原本荷語版的「大約四十歲」(ontrendt veertigh Jaeren)被改成「超過四十歲」(ueber 40 Jahr alt)。一詞之差,天差地遠。1649年的德譯版在1704年被翻譯成英語,收錄進《航海與旅行記大全》(A Collection of Voyage and Travels)第一冊。[17]既然這是轉譯自德語版的版本,自然也將德語版原有的問題一併繼承下來了。

英國學者John Ogilby的英譯

德語譯者跳過不譯的地方,過了二十幾年後則變成英語譯者要面對的問題。1671年英國學者John Ogilby將Olfert Dapper在1670年出版的《荷使第二及三次出訪大清國記》(Gedenkwaerdig bedryf der Nederlandsche Oost-Indische Maetschappye, op de kuste en in het Keizerrijk van Taising of Sina)英譯出版,但他在英譯版中做了一些更動,其中最明顯的就是誤將荷蘭的原作者寫成Arnoldus Montanus,書名主要部分也改成《中國圖誌》(Atlas Chinensis)。[18]荷蘭東印度公司第二與第三次出使大清帝國,目的是希望建立清荷同盟以奪回被鄭氏所攻下的福爾摩沙。Dapper原書中提及福爾摩沙的段落,用意就是在向讀者介紹這座荷蘭在1662年所失陷的島嶼,作為兩次出使紀錄的前情提要。不過荷語版中Dapper引用Candidius的段落並不多,沒有提到福爾摩沙人的政治組織,反而是Ogilby的英譯版中把Candidius的文章給補全,造成此處英語版的內容比荷語版還豐富的現象。Ogilby引用的來源,大概也是收錄在Commelin編輯過的版本。關於村社會議的段落,Ogilby的英譯如下:

(…) but every petty Village is a small Republick, Ruling it self under twelve Magistrates, chosen every second year; whose chief Qualification is to be fifty years old (…)[19]

「不過每一個小村社就是一個小共和國,由十二位司法官自行管理,他們每兩年選出一次,主要的資格是要滿五十歲。」

Ogilby的英譯並不忠於原文,反而像是譯者自我詮釋的改作。他把福爾摩沙的村社比喻為共和國(Republick),讓人想到古希臘羅馬的城邦社會,而且還用司法官(Magistrate)一詞來稱呼組成村社會議的十二名男子,彷彿將福爾摩沙的原住民套上十七世紀知名畫家Anthony van Dyck筆下的蕾絲衣領,畫成集體肖像畫高懸在市政廳的牆上。

荷蘭集體肖像畫示意

相較之下,Candidius的原文用quasi Raet一詞表示這是「類似議會但不是議會」的組織,語言之精準遠勝於Ogilby的英譯。Ogilby更糟糕的是,他連村社會議的候選資格都從四十歲誤植成五十歲,但用哥德體印刷的四十(veertigh)與五十(vijftigh)應該不難分辨。不過撇開Ogilby的詮釋與誤譯不談,對於Commelin版中有問題的那句話,Ogilby也和1649年的德譯者一樣選擇迴避不譯,顯然他也看不懂diese quasi Raet noemen到底是什麼意思。

十九世紀末《舊荷蘭宣教史料集》如何做句讀

Isaac Commelin在其編纂的《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所收Candidius牧師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中有問題的那句話,因為文意不清,十七世紀據此翻譯〈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的當代譯者全部選擇迴避不譯。現在我們把焦點跳到兩世紀後的十九世紀末,此時荷蘭東印度公司早已解散,荷蘭殖民帝國也不復黃金時代的光彩,那些在《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中所報導的航海與異國記事,性質也從時事報導和珍奇事物(curiosities),變成荷蘭回顧民族舊有光榮的史料。在這樣的氛圍下,Jacob Anne Grothe在1884年至1891年間出版了六冊的《舊荷蘭宣教史料集》(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第三冊收錄的第一和第二篇史料就是Candidius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與其寫給長官Pieter Nuyts的後續報告,都是從Commelin《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摘錄出來的。[20]Grothe在第二篇後說這兩篇史料是從Commelin書中所收〈Zegert de Rechteren日誌〉(“Het Journaal van Zegert de Rechteren”)摘錄出來。[21]其實Candidius的記事在Commelin的書中都是插入篇章(inwerp),是編者用來補充正篇的資料,只是頁碼仍跟隨正篇繼續編號。Grothe沒有正確瞭解插入篇章的性質,造成一點誤解,並連帶使甘為霖誤以為Candidius的文章本來是Rechteren日誌的一部分。Grothe的史料集僅是抄錄史料,所以他不需要處理原文有疑義的地方,但對於上述有問題的那句話,他仍然嘗試導正Commelin造成的錯誤,所以那句話被印成這樣:

(…) nochtans hebben quansuys een Raet, die bestaet uyt twaelf persoonen, sedighe mannen, die se quasi Raet noemen; worden alle twee jaeren verandert ende verkooren van persoonen, die ontrendt veertich jaeren ende ghelijck van eenen ouderdom zijn (…)[22]

“nevertheless they are as if having a council, which is composed of 12 people, who are certain men. That they call quasi council, is replaced every two years and chosen from people about 40 years old and they have similarity of age.”

「不過他們看起來像有議會的樣子,它由十二名受到信任的男人組成。他們叫那個『類議會』(?),每兩年更換一次,並且從大約四十歲且年齡相仿的男子中選出。」

Grothe的處理方法是把Commelin原文中的diese(現代荷蘭語deze「這個」的舊拼寫之一)拆開來變成die se兩個字,分別是「那個」和「他們」的意思。這個方法把Commelin原文中缺少的主詞補上,但卻沒有處理真正出問題的間接受詞。即使硬將這句話解釋成「他們稱那個為quasi Raet」也不對,因為quasi和Raet都不是福爾摩沙的語言,福爾摩沙人怎麼會這樣說呢?不過這都不是Grothe需要正面處理的問題,因為他的目的只是將稀見古書的史料抄錄出來使之流通而已。

甘為霖的英譯

真正要面對這個問題的是編譯《荷據下的福爾摩沙》的甘為霖。《荷據下的福爾摩沙》的第一部分主要取材自François Valentyn的《新舊東印度誌》(Oud en Nieuw Oost-Indiën)第四冊第四卷〈臺灣或福爾摩沙的描述,以及我們在那裡的貿易〉(“Beschryvinge van Tayouan of Formosa, En onzen Handel aldaar”),[23]但甘為霖可能出自於盡可能提供豐富史料的善意,於是將Valentyn的著作中關於福爾摩沙人風俗的段落全部以Candidius的〈福爾摩沙地理與歷史短論〉取代,並題為〈原住民概述〉(“Account of the Inhabitants”)。[24]其實Valentyn的原文是簡化改寫自C. E. S.的民族誌記事,而C. E. S.又是改寫自Candidius被Commelin編輯過的文章。甘為霖在此把對原住民風俗的描述回復成他能找到最早的樣貌,或許也不算嚴重錯誤,頂多是沒確實交代被取代段落為何而已。但既然甘為霖要英譯Commelin和Grothe兩人編輯過的版本,他就得面對這兩人所造成的問題,所以上述那句出問題的句子,甘為霖看著Grothe的編輯版作了以下英譯:

(…) although it may have a nominal council, consisting of twelve men of good repute. Every two years the councillors lay down their office, and others are chosen in their stead. Councillors must be about forty years of age, and all of them of the same age (…)[25]

「不過他們可能有個名義上的議會,由十二名聲望良好的男子組成。每兩年這些議員就會放下他們的職務,並且從其他人中選任。議員必須是四十歲上下,並且全員有相同的年紀。」

甘為霖也跳過了。他可能也看不懂那個有問題的句子是什麼意思,所以選擇略過不譯。但甘為霖將quansuys譯成nominal(名義上的;有名無實的)也很奇怪,因為福爾摩沙人的村社會議只是類似議會但不是議會,連名義也沒有,但對社人多少有些約束力,也很難說是有名無實的組織;不知道是不是noemen這個詞給了他翻譯的靈感?總之,我們看了從十七世紀到十九世紀三位譯者一位編者處理Commelin版中有問題的那句話,三位譯者都選擇略過不譯,只有Grothe試圖解決Commelin造成的問題,但也沒有成功。可見這句話真的沒人看得懂是什麼意思。

C. E. S. 與文法錯誤正面對決

現在我們再回到十七世紀,看看1675年C. E. S.所寫的《被遺誤的福爾摩沙》如何處理那個有問題的句子。C. E. S.可能是歷史上唯一敢正面挑戰那句話並付諸文字的作者,畢竟他們出生入死跟國姓爺打過一場硬仗,現在又要跟荷蘭東印度公司龐大的官僚體系對抗,Commelin區區的文法錯誤又有什麼好怕的呢?所以勇敢的C. E. S.如此描述福爾摩沙人的村社會議:

(…) maar sij hebben een Raad, bestaande uyt 12 mannen, welken Raad bij haar wort genoemt Quaty, en wort alle twee jaaren verandert en verkooren uyt persoonen die omtrent veertig jaaren/ en van eenen ouderdom zijn (…)[26]

“However they have a council, composed of 12 men, which is called Quaty by them, and it is changed every two years and chosen from people about 40 years old and [all] in same age.”

「但是他們有議會,由十二名男子組成。這個議會被他們叫做Quaty,每兩年被更換一次, 並且從大約四十歲且一樣年紀的男子中選出。」

Commelin版被C. E. S.改寫之後變得相當流暢,看起來就像是有學問的人寫的,不過這位改寫者顯然自認為有信心處理Commelin的文法錯誤。他的處理方法是將quasi視為拼字錯誤,而且不是拉丁語,是福爾摩沙語。不管是拉丁語還是福爾摩沙語在《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與發展》中都應該以羅馬體印刷,所以C. E. S.相信這個詞原本應該是福爾摩沙語。如果將這個詞視為福爾摩沙語,那這句話所缺少的間接受詞就找到了;quasi Raet不是一個詞,是兩個詞,分別是noemen的直接受詞與間接受詞。這樣的話,C. E. S.就可以把diese quasi Raet noemen解釋成「(他們)叫這個議會為quasi」。但有讀書的C. E. S.也知道quasi本來是拉丁語,所以他進一步推測quasi是手民之誤,並且嘗試將其復原回原來手稿的的樣子。不過C. E. S.應該沒看過Candidius的手稿,否則不需要做此大膽的復原,他所依據的線索可能是手抄本中常見的錯誤。當時的手抄本常會將看不懂的外語詞彙「合理化」為荷蘭語的詞彙,使原本忠實記音的拼寫變成看起來比較合理的既有詞彙。C. E. S.認為quasi就是抄寫過程中「合理化」的產物,因為當時手寫體的s和t只差在短短的一橫,相當容易搞錯。因此C. E. S.推測quasi的原文應該是quati,如此Commelin版中有問題的那句話就可以被復原為「(他們)叫這個議會為quati」。C. E. S.將這個結論加上關係代名詞welke(即英語的which)再改成被動式,結果就變成「這個議會被他們叫做Quaty」(welken Raad bij haar wort genoemt Quaty)。福爾摩沙人的村社會議,也就此被C. E. S.「郢書燕說」發明出了一個名稱,而且在後文還用了好幾次。1726年,C. E. S.的民族誌再度被Valentyn改寫收進《新舊東印度誌》,Quaty一詞也一起被收錄,但這部分在甘為霖英譯時被Candidius的原文取代,故少為臺灣讀者所知。[27]

手民之誤,郢書燕說

透過以上的文獻學追蹤,我們終於揭露出C. E. S.所說的福爾摩沙人村社會議名稱Quaty,其實是一個雙重錯誤的結果。Commelin在編輯時的「手民之誤」將Candidius原文中沒有疑義的論述改寫成文法錯誤的句子,然後C. E. S.又自認為有能力處理Commelin的錯誤,以致「郢書燕說」,將quasi改成quati,最後就生出了Quaty一詞。或許有人會說,揆一與其同僚有在臺灣實際生活的經驗,對原住民社會應該也有直接的觀察,說不定他所發明的Quaty也有實證觀察的基礎。不過大部分時間待在熱蘭遮城裡的揆一,對福爾摩沙人的觀察一定不會比在村社裡傳教、學習語言的牧師更為深入。我們在Daniel Gravius牧師翻譯的《馬太福音》中也沒有找到Quaty這個詞。當Gravius要翻譯荷語聖經中的Raad(議會;議事)一詞時,他的翻譯是ni-maki-saal ki su(“they sought together the advice”),[28]以動作描述「議事」,而非直接以某個特定名詞對應到荷語原文的Raad。當然,我們可以說Gravius很謹慎,像Candidius一樣不願意將Raad直接對應到西拉雅語的相應詞彙,那我們再看與揆一處於同一立場的荷蘭東印度官員怎麼說。第四任臺灣長官Hans Putmans在署期1631年2月22日致東印度總督Jacques Specx的書信中,說臺灣當局拒絕Candidius所請求派一名政務員去新港社當審判官之事,因為他們認為現階段村社內的案件,由Tackasach在諮詢Candidius的意見後做出裁決會比較妥當。[29]再稍晚一點,Putmans於1632年10月26日致東印度總督的書信中,提及基督教的宣教事工在新港社有顯著進展,村社會議Tackakusach答應Robert Junius牧師不再進行異教儀式。[30]Tackasach和Tackakusach應是同一詞彙的異寫,也就是Candidius所說村社會議的真正名稱。

以上就是是歷史學研究者從文獻學的角度所能做的考證工作。至於Quaty這個被C. E. S.發明出來的詞彙,要不要如連橫所說「郢書燕說,猶存其名」,就交給未來的讀者自行斟酌了。


[1] C. E. S., t’ Verwaarloosde Formosa (Amsterdam: Jan Claesz. ten Hoorn, 1675), 2-15. 這段文字在十九世紀已有英譯版,為臺灣開港後德意志傳教士羅布存德(William Lobscheid)為介紹此一傳教新領域所譯介:William Lobschied trans., The religion of the Dayaks…and the Political, social and religious constitution of the natives on the west coast of Formosa…. (Hongkong: J. de Souza, 1866). 又可參考Inez de Beauclair對《被遺誤的臺灣》的全文英譯:Inez de Beauclair ed. Neglected Formosa: A Translation from the Dutch of Frederic Coyett’s t’ Verwaarloosde Formosa (San Francisco: Chinese Materials Center, 1975), 2-14.

[2] William Campbell ed.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London: Kegan Paul, Trench, Trubner & Co., 1903), 384,

[3] C. E. S., t’ Verwaarloosde Formos, 3.

[4] Ibid., 6.

[5] Leonard Blussé et. al., The Formosan Encounter, vol. 1 (Taipei: Shung Ye Museum of Formosan Aborigines, 1999), 91-137.

[6] 本文的長引文皆以原文、英語翻譯、華語翻譯三語呈現。英語翻譯盡可能與原文逐字對譯,華語翻譯則為便利讀者所加入,也盡可能貼近原文的語調。英語和華語翻譯皆為筆者所作。關鍵詞句加上底線以便辨認。

[7] 透過《熱蘭遮城日誌》荷語版的電子全文可作此搜尋:http://www.historici.nl/retroboeken/taiwan/

[8] 透過一般報告的電子全文可作此搜尋:http://resources.huygens.knaw.nl/retroboeken/generalemissiven/

[9] Isaac Commelin ed. Begin Ende Voortgangh, van de Vereenighde Nederlantsche Geoctroyeer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 vol. 2, 2nd ed. (Amsterdam:Jan Jansz., 1646), No. 20, 55-71. 《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的肇始與發展》的版本與印刷者考證參考Charles Ralph Boxer, “Introduction to the Fascimile Edition of Isaac Commelin’s “Begin ende Voortgangh”,” in Dutch Merchants and Mariners in Asia, 1602-1795 (London: Variorum Reprints, 1988), Part II, 4-5

[10] Adolf Asher, Bibliographical Essay on the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 Edited and Published by Levinus Hulsius and His Successors…. (London: A. Asher, 1839), 14.

[11] Levinus Hulsius ed., Die fünff vnd zweyntzigste Schifffahrt, nach dem Königreich Chili in West-Indien…Sambt einer Beschreibung der zweyen Insulen Formosa vnd Japan (Frankfurt am Main: Le Blon, 1649), 1-31.

[12] Hendrick Brouwer, Journael ende historis verhael van de reyse gedaen by oosten de Straet le Maire, naer de custen van Chili…. (Amsterdam: Broer Jansz, 1646)

[13] Levinus Hulsius ed., Die fünff vnd zweyntzigste Schifffahrt, 32-47.

[14] Ibid., 49-62.

[15] Adolf Asher, Bibliographical Essay on the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 Edited and Published by Levinus Hulsius and His Successors…., 110.

[16] Levinus Hulsius ed., Die fünff vnd zweyntzigste Schifffahrt, 39.

[17] Awnsham Churchill and John Churchill ed., A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 Some now first Printed from Original Manuscripts, vol. 1 (London: Black Swan, 1704), 526-533.

[18] 荷語原版:Olfert Dapper, Gedenkwaerdig bedryf der Nederlandsche Oost-Indische Maetschappye, op de kuste en in het Keizerrijk van Taising of Sina…. (Amsterdam: Jacob van Meurs, 1670).

Ogilby英譯版:Arnoldus Montanus, Atlas Chinensis, being a second part of A relation of remarkable passages in two embassies from the East-India Company of the United Provinces to the vice-roy Singlamong and General Taising Lipovi and to Konchi, Emperor of China and East-Tartary…, trans. John Ogilby (London: Tho. Johnson, 1671).

[19] Ibid., 12.

[20] Jacob Anne Grothe ed. 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 vol. 3 (Utrecht: C. van Bentum, 1886), 1-35.

[21] Ibid., 35.

[22] Ibid., 12.

[23] François Valentyn, Oud en Nieuw Oost-Indiën, vol. 4, Book 4 (Dordrecht: Joannes van Braam, 1726), 33-93.

[24] William Campbell ed.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9-25.

[25] Ibid., 15.

[26] C. E. S., t’ Verwaarloosde Formosa, 6.

[27] François Valentyn, Oud en Nieuw Oost-Indiën, vol. 4, Book 4, 39.

[28] 此處參考Alexander Adelaar的翻譯與拼寫,見Alexander Adelaar, Siraya: Retrieving the Phonology, Grammar and Lexicon of a Dormant Formosan Language (Berlin:Walter de Gruyter, 2011), 138.

[29] Leonard Blussé et. al., The Formosan Encounter, vol. 1, 188. 華語翻譯見江樹生譯註,《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臺灣長官致巴達維亞總督書信集》卷三(臺南: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2015),頁233。亦見於Jacob Anne Grothe ed. Archief voor de Geschiedenis der Oude Hollandsche Zending, vol. 3, 56,該處作takasach。Grothe版的英譯見William Campbell ed. Formosa under the Dutch, 103.

[30] 江樹生譯註,《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臺灣長官致巴達維亞總督書信集》卷四(臺南: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2015),頁353。


本文原分為上下兩集,刊登於《原住民族文獻》27、28號。2016年7-9月。此處加上各節標題,以利閱讀。

Chien Hung-yi 簡宏逸, “Bèi fāmíng de Quaty: Formosa rén cūnshè huìyì míngchēng kǎo” 被發明的Quaty:福爾摩沙人村社會議名稱考 [Invented Quaty: a criticism of the name of Formosan village council]. Yuánzhù Mínzú Wénxiàn 原住民族文獻, no. 27-28 (July and September 2016): 38-44, 49-53.

話說這篇文章是2016/4/28用洗完澡護髮敷臉的時候,用來打發時間的小研究,結果發現十七世紀的人亂抄亂寫亂腦補,就順手考證一下,到5/1就寫好一篇論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