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你看的《世界的歷史》:解嚴初期臺灣歷史學習漫畫的自我審查

不讓你看的集英社版《世界的歷史》第16冊封面

漫畫被認為是提高學習效率的一種表現形式,以漫畫形式向讀者傳達特定知識的教育媒介,就可以稱為「學習漫畫」。走進書店或圖書館的兒童書區,經常可以看到書架上排滿各種學習漫畫,多半以翻譯韓國的出版品為大宗,而在圖書館裡,可以找到許多一九八〇年代末期到一九九〇年代初期出版的學習漫畫,大部分是譯介自日本的出版品。但是這些學習漫畫的出版資訊往往不明,許多明顯是未經授權的版本。會有如此大量的未經授權的學習漫畫出現,其實與台灣在1987年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令後,迅速變化的政治經濟情勢有關。

其中最大的關鍵在於,解嚴後出版業重獲自由,從戒嚴前就開始實施的漫畫審查制度也終告結束。台灣的出版社趁此機會引進日本學習漫畫,以因應迅速成長的兒童讀物市場,這也造成1980年代後期,學習漫畫在台灣百家爭鳴的現象。但對處於解嚴初期的台灣各家出版社來說,過去數十年來單一標準的教育、反共抗俄排斥日本的史觀,以及長期面對審查制度的經驗,都讓他們在獲得自由的解嚴初期,持續一段時間的自我審查,在譯介日本出版品時,大幅改造不符合主流意識型態的內容。

本文就以日本知名漫畫出版社集英社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間所出版的《世界の歴史》的台灣翻譯版為研究對象,討論台灣各家出版社的自我審查情形。《世界的歷史》叢書為歷史漫畫,出版不久就被引進台灣,在1988到1989年短短兩年間,台灣就出現一個授權版和三個未授權版(見表一)。但在與二十世紀近代史有關的第十四至十六冊中,集英社原版多處談到大日本帝國和中國共產黨,而且內容展現的史觀與當時台灣受反共宣傳影響的主流意識型態有不少差異。因此,即使這套學習漫畫在台灣廣受歡迎,台灣各出版社不論是否得到集英社授權,都在翻譯出版時做了某種程度的自我審查。

表一:《世界的歷史》各版本出版資料

出版社集英社牛頓地球大眾暢文
書名学習漫画
世界の歴史
漫畫
世界的歷史
小歷史兒童智慧百科全書
世界的歷史
看漫畫學歷史
世界的歷史
出版年月1986-19871988年3月1988年7月1988年12月1989年9月
著作權原版授權版未授權版未授權版未授權版

資料來源:整理自各書版權頁與封面

儘管學習漫畫在台灣非常流行,但台灣學術界卻對它們著墨甚少,也未針對這個議題進行過研究。這或許是學習漫畫的雙面邊緣性造成的:作為漫畫,學習漫畫的娛樂性和藝術性不如一般漫畫;作為教材,表現形式與內容又不夠嚴肅。但如果將學習漫畫視為青少年的啟蒙讀物,反映某個時代大人認為應該傳遞給小孩的知識,甚至影響一整個世代的常識與觀念,其重要性與影響力就不可忽略,而且值得研究。

在學習漫畫的出版熱潮過了將近三十年後,這些學習漫畫如今已成為台灣懷舊迷重溫舊夢的素材。特別是當年那些有明顯改編痕跡的歷史類學習漫畫,許多人一方面回憶它們如何激起對歷史的興趣,另一方面也對那些被台灣出版社隱藏起來、觸及敏感內容感到好奇。到底是什麼內容不能讓小孩看?不讓人看的內容又是怎麼被修改?本文可以回答這兩個存在於許多人心中很多年的問題。除此之外,本文也繼續追問,為什麼集英社的歷史學系漫畫會做出讓台灣各出版社精神緊繃,自我審查的內容。

什麼是學習漫畫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們可能需說明何謂「學習漫畫」。學習漫畫是一種以漫畫為媒介的教育書籍,漫畫中的故事情節可以是虛構的,但傳達的訊息必須忠於歷史、傳記或科學事實。這樣的特色讓學習漫畫與其他類型的漫畫區分開來。在日本,學習漫畫涵蓋範圍極廣,兒童和成人取向的出版品皆有,但主要以兒童讀物為大宗。學習漫畫的題材包括但不限於歷史、傳記、科學、文學,而歷史類學習漫畫大致分為三類:本國(亦即日本)、中國及世界歷史。學習漫畫在日本書店經常占據一整面書架。

儘管學習漫畫在日本的市場上非常流行,卻很少受到日本學術圈關注。一九五〇年代,日本人開始探討漫畫在學校圖書館扮演的角色,[1]但主要聚焦於被視為具娛樂性質的虛構漫畫,而非學習漫畫,當時也引發了是否該將漫畫納入圖書館藏書的討論。「學習漫畫」的概念似乎是到一九七〇年代才發展成形,當時出版社開始針對兒童和青少年讀者推出這類漫畫。一九八三年,一位小學圖書館員報告表示,該校圖書館經過長時間的審慎考慮,決定購入歷史和傳記類漫畫,但它們很快就在學生之間受到空前的歡迎。[2]漫畫所帶來的學習效果也得到證實。[3]然而,很少有人將學習漫畫作為獨立的主題來研究,而是將其置於更大的主題下作討論,例如「學校圖書館裡的漫畫」。[4]

除了未受到學術界重視外,學習漫畫的出版商們也只在其公司歷史中以小角落或幾段文字來提及學習漫畫。以集英社為例,該出版社在其七十週年社誌中是將學習漫畫與其他兒童讀物一併提及。不若其他書籍,學習漫畫在其國內與國際的銷量都未被述及──儘管他們出版的學習漫畫有好幾個系列在台灣市場都很受歡迎。在論及台灣市場時,集英社也只提到日本三家主要漫畫出版社(集英社、講談社、小學館)在台灣面臨的盜版問題,以及這三家在日本互相競爭的出版社,如何在與台灣的出版社談判時互相支援,以徹底解決日本漫畫在台灣的著作權問題。[5]但在社史得意地講述當年版權談判的經歷時,提及的漫畫作品也僅限於幾本熱門娛樂作品,完全沒提到學習漫畫。

事實上《世界的歷史》在台灣的出版,早在所謂的「六一二大限」(即無授權出版品僅能銷售至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二日)之前四年就已全部完成。再者,台灣在一開始有牛頓出版社獲得合法授權,但仍然沒有解決未授權版流通的問題。未獲授權的大眾出版社甚至還在封面貼上「行政院新聞局推介優良課外讀物」的標籤,看來當時連政府都不怎麼在意著作權。

戰後台灣的歷史背景

台灣是位在中國、日本和菲律賓之間的島嶼,雖然島上居民包含南島語族的原住民,但自十七世紀起,來自中國的漢人移民陸續來台,並成為島上的主要族群,到了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間,台灣為日本的殖民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中國國民黨的軍隊代表同盟國接管台灣。當時中國國民黨政府將此接管行動稱為「光復」,以指涉台灣與中國間的歷史連結。在中國大陸,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自一九二〇年以來就衝突不斷,並在日本投降後很快地爆發大規模內戰。一九四九年,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在中國全面潰敗,撤退到台灣。當時中共沒有能力越過台灣海峽進攻台灣,且自一九五〇年韓戰開打以來,美軍便開始巡航、協防台灣海峽,遏止中共侵犯台灣的企圖。

台灣與中國近代史年表

台灣在冷戰中作為美國同盟前線的角色,讓戰後統治台灣的中國國民黨有機會犧牲公民的權利來重整其軍隊與政府。《戒嚴法》於一九四九年五月實施,一直到一九八六年才解除,該法限制了新聞和出版自由,不過政府對漫畫出版的限制早在一九四八年以前就已開始,透過制定〈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建立漫畫審查制度。雖然一開始目標只是限制廉價粗俗漫畫(類似於日本一九五〇年代的「惡書追放運動」),[6]但此限制在戒嚴法下被運作成一種審查制度。結果扼殺了台灣漫畫家的創意,反而為日本漫畫大舉進入台灣市場鋪好了一條坦途。

除了審查制度外,政府也利用教育和宣傳維護其正統地位,將台灣塑造成對抗萬惡共匪的自由基地,勢必要收復淪陷的中國大陸、解放在暴政下受苦的同胞。國民黨堅守這個反共意識型態,並將其植入教育體制當中,一直灌輸到一九九〇年代初期為止。然而,國民黨在競爭中國代表權的外交戰中逐漸居於下風。一九七一年,國民黨政府的大使被迫離開聯合國,其席位由北京政府派出的大使取代,自此之後,國民黨的重要盟友紛紛背棄台灣,轉而與北京政府建立邦交,例如日本及澳洲在一九七二年與中國建交,美國則是在一九七八年。

儘管國民黨政府於外交戰中失利,台灣經濟卻在一九七〇年代呈現大幅成長,對消費性商品產生強大內需。台灣在國際社會的孤立處境,使得國際間保護著作權的條約都不適用於台灣,而台灣的著作權法或國際協約也都無法保障非台籍人士的著作權,結果讓台灣成為外國著作的盜版天堂。在此背景下,台灣出版社開始翻譯大量的日本娛樂出版品,例如漫畫,以便滿足日益成長的娛樂刊物市場。

訴求民主的聲音在一九七〇年代越來越大,經過漫長的努力後,台灣終於在一九八七年解嚴,同時終結長達三十九年的漫畫審查制度但在一九九二年以前,外籍人士的著作權仍未獲得妥善保障。在這六年的「新聞自由兼盜版猖獗」期間,出版社將許多日本學習漫畫引進台灣,集英社的學習漫畫《世界的歷史》也在這個無法律保障的年代於台灣出版。如前所述,該作品在台灣共有一個授權版和三個未授權版,但無論是哪個版本出版社都主動針對中國現代史的部分做了些修改──亦即自我審查。這些做法反映出國民黨意識型態對主流文化的滲透,以及出版社主動遵從民族主義論述的現象。

自我審查:改編改寫,各顯神通

研究《世界的歷史》台灣各版本的自我審查,方法其實相當簡單,只要把日本的原版和台灣的四個版本收集到手,翻開書進行比較即可。集英社一九八七年版的《世界的歷史》,零星的各冊在網路二手書店常常只要日幣一圓,比廢紙還便宜,反而是郵資比較貴。至於台灣的版本,雖然偶爾會在二手書店看到,但更簡便的取得管道還是圖書館。台灣的學習漫畫不像日本不斷更新,即使三十年過去,在書架上也沒有太多新書取代其地位。我在研究時所用的台灣版本,是在臺北市立圖書館各分館和國立臺北教育大學林靖娟老師圖書室找到的。後者為該校的兒童書籍特藏,除了學習漫畫,也可以找到許多未授權版年代的圖鑑和繪本。

比較原版和台灣版後,答案果然不出所料,被審查的內容都與中國共產黨和大日本帝國有關,兩者都是國民黨的死敵,編排上則集中於近代史的第十四到第十六冊。台灣出版社將這些「有問題」的論述改編成國民黨政府認可的標準論述。改編的手法有三種,分別是:

(1) 藉由取代/刪除頁面/重新編排和分鏡來修改論述;

(2) 維持漫畫圖面,但改寫對白或註解文字;

(3) 重繪角色,特別是角色的臉部特徵。

修改漫畫頁面或分鏡

首先介紹取代漫畫內容來改變論述的方法。這個方法最具代表性的章節位在第十五冊第四章。在集英社原版中,這章的標題是「毛澤東與中國共產黨」,故事以中國共產黨的發展為主線,從井岡山的土地改革開始,多次擊退國民革命軍的進剿,最後仍不幸失敗,然後經歷長征後抵達陝西延安建立基地。在國民黨眼中,這樣的故事簡直是為匪宣傳,一看就知道是在戒嚴時期絕對不能出現的內容。

四家台灣出版社都修改了這一章,獲得授權的牛頓版以全新的漫畫取代,並改題為「中國的內憂與外患時期」,主角當然是國民黨領導的國民政府,反派角色則是由中國共產黨和大日本帝國擔當,最後甚至安排蔣介石宣讀波茨坦宣言(但他根本沒出席波茨坦會議),是個標準的「蔣公英明率抗日,少帥莽撞毀大計」的故事。

在沒有授權的地球版中,第十五冊第四章的中日戰爭部分也是以全新的漫畫取代,雖然畫工跟牛頓版有很大的差距。地球版新漫畫的敘事主角是位退伍老兵,他應孫子的要求講述自己的戰爭經歷。老爺爺先強調中國人愛好和平,是因為「日本鬼子欺人太甚」才不得不開戰。他也強調中國是靠自己牽制日軍,打贏抗日戰爭,似乎是要反駁日本是因為兩顆原子彈才投降的普遍常識。這樣對西方國家的仇視心理,可能與一九七〇年代台灣國民政府一連串外交挫敗,強調「莊敬自強」的宣傳有關。最後老爺爺要孫子「日本永遠不會放棄侵略中國的!而且共匪是永遠不可信賴的!」看來爺爺心中的反共抗日戰爭,到一九八八年都還沒打完。

用全新的漫畫內容取代原版,其實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因為聘請漫畫家重繪漫畫也是一筆成本,加上與其它章節的畫風差異,讀者一眼就能看出改編的痕跡。因此,台灣的未授權版也經常挪用分鏡與素材來改編故事。地球版的第十五冊第四章前半就用了這樣的手法。地球版借用集英社版的漫畫來說明九一八事變,但將對白改寫,好將事件描寫成日本皇軍的陰謀。但挪用素材最「認真」的應屬大眾出版社的未授權版。在描寫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的淞滬會戰時,日軍飛機逼近上海的畫格挪用了同書第一〇九頁偷襲珍珠港的軍機,還有第一四六頁東京的城市遠景,彷彿真是出自原版漫畫家之手。至於描述筧橋空戰擊落日本軍機的畫面,則挪用了第六十八頁德國軍機擊落英國軍機的畫格,翻轉一百八十度後,再把垂直尾翼上的徽章改成日之丸,一架被擊落的日本軍機就此完成。

但大眾版所做的挪用,因為只注意找素材,沒注意到內容細節的合理性,所以犯了幾個時代錯置的錯誤。像是第九十三頁描述蘆溝橋事變的畫格,挪用了第十二冊日俄戰爭的部分畫面,從制服的樣式就可看出時代不對,日軍竟然還穿著舊式的深藍色制服,和前後幾頁的日軍制服都不一樣。第九十五頁描寫長沙戰役的畫格則把第十三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軍坦克拿來使用,時代和地點都出問題了。但因為大眾出版社的編輯很積極地找素材來拼貼他們想說的故事,填補被自我審查所刪除的內容,因此還是可獲得「認真」的評價。

挪用素材或許還是太麻煩,未獲授權的出版社有時就直接把有問題的內容刪掉。例如暢文版的第十五冊第四章,就從原版二十八頁的內容中選出還可以接受的十二頁,用比較不會被指為「為匪宣傳」的方法呈現了中國共產黨的早期歷史。不過內容被刪除最多的,其實是在講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現代史的第十六冊。地球版把「亞非各國的興起」和「中國與蘇俄的對立」兩節刪除。刪除前者的原因可能是中國的周恩來在不結盟運動上表現活躍,與當時被世界孤立的國民黨政府呈現強烈對比,簡直是給國民黨難堪。刪除後者的原因則可能是原版的故事將中國描述成不靠蘇聯就能自立自強的新興國家,與當時台灣宣傳的淪陷區悲慘生活完全不合,所以出版社就自我審查,拿掉這部分內容。

不過刪除內容有可能會造成編輯與行銷問題的。為了讓印刷有效率及控制成本,編輯都會要求頁數要合於台數。[7]原版當然是合台數的,但經過台灣出版社的自我審查刪改後,很容易就會出現不合台數的畸零頁。再說,若是刪除太多頁面,會讓被刪改的那冊看起來比其它冊薄,容易給人偷工減料的印象。為了避免這些問題,在第十六冊刪除許多內容的地球版,就在正文後面補了十六頁「追思緬懷蔣故總統經國先生」的內容,滿滿的歌功頌德,正好呼應了一九八八年一月蔣經國過世後的社會氣氛。

改寫對白和註解

要維持內容頁數,又要自我審查改編故事,另一個折衷的方法就是改寫漫畫中的說明和對白。這個手法不分授權與否,普遍出現在台灣的四個版本中,並且以第十四冊有關黃埔軍校和國民革命軍北伐內容的改寫最為明顯。現在我們都知道黃埔軍校和北伐都是國民黨「聯俄容共」下的產物。國民黨雖然在歷史論述上不避談這件事,但自我審查的出版社則會忖度其心態,避免將國共雙方的關係描寫得太過親近。

例如描述黃埔軍校成立的畫格,集英社版以政治部副主任周恩來向蔣介石敬禮來呈現,這也是周恩來在這套書中第一次出場。但畢竟周恩來是國民黨後來詆毀的「匪酋」之一,讓他在此出現可能有傷國民黨的顏面,因此四家台灣出版社中有兩家修掉了周恩來的名字;沒刪掉的也在旁白中將共產黨員的加入描寫為「滲透」:

還有描述國民革命軍北伐出征的畫格,台灣的四個版本中有兩個刪掉了集英社版提及的共產黨員,授權版的牛頓則不提中國共產黨,改提蘇俄援助:

地球版和的大眾版可能覺得在此呈現史實無傷大雅,所以留下了共產黨人加入國民革命軍的敘述。再說,他們也不缺批評共產黨的機會。隨後幾頁,武漢國民政府成立,共產黨在上海武裝組織工人,要支援北伐軍一起將軍閥從上海趕出去的畫面就是個維持原畫面,但台詞密集改寫的地方。

牛頓版對共產黨組織工人之事沒有避諱,但還是修掉了「拜託你了!共產黨!」軍閥焦急地說「可惡,我們怎麼會輸給少少的共產黨員和工人!」以及勝利後武裝群眾高喊「國民黨共產黨萬歲」這幾個言及共產黨的地方。地球版在此一反常態地「容忍」共產黨的出現,甚至出現「共產黨加油!」這樣的對白。但看完上下文會發現,地球版其實在描述共產黨組織工人時,就已經把對白改寫成「在北伐軍來之前,先佔領上海,以免被國民黨搶得先機。」也就是說,原本集英社版所描述的「共產黨組織工人支援北伐軍」被地球版改成「共產黨組織工人搶功」,這可說符合地球版一貫醜化共產黨的態度。大眾版沒有修改畫格中的對白,而是在旁註中加入「共產黨別具陰謀,破壞革命事業,離間同志,誣詆統帥」等批評共產黨的說明文字。

總結來說,牛頓版的改編,主要是隱藏原文提及共產黨的地方;地球版和大眾版的改編,則是讓共產黨以反派形象出現。不論改編的手法為何,他們的目的都在將故事改寫成國民政府的標準歷史論述。在此論述中的國共合作史,共產黨必須是破壞組織的奸角,不可能是合作革命的同志。

改繪表情特徵

以上描述的兩種修改方法,台灣的出版社編輯都在畫格與文字方面下功夫,把故事改成符合國民黨史觀的內容。但是未獲授權出版社之一的地球出版社,他們自我審查的動作更為仔細,連毛澤東的眼睛都不放過。

由於集英社原版的故事將毛澤東描繪成中國近代史上的主要人物,而且是正派角色,所以他的人物造型也符合一九七〇至八〇年代日本少年漫畫的主流,被畫成濃眉大眼、堅毅果敢的領導人,一看就知道是男主角的樣子。這個造型,地球以外的其它三家出版社似乎都沒有意見,唯有地球的編輯對此特別在意。因此,他們重繪了第十四冊中看起來年輕有為的毛澤東,把圓圓的大眼改成細細的三角眼,看起來奸詐狡猾,又有小聰明的樣子。這樣的改繪讓毛澤東失去正派主角的造型,傳達出毛澤東是反派奸角的形象,也避開戒嚴時期常有的「為匪宣傳」罪名。但在解嚴的背景下,這樣的改繪應該要被看作是一種自我審查,是出版社心中「內化的編審制度」在作祟。

地球版對眼神的堅持還不止針對毛澤東。在第十六冊,毛澤東年歲增長,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集英社原版中的眼睛也跟著變小的時候,中國加入韓戰,派遣「義勇軍」支援同為共產陣營的北韓。集英社版描繪這批軍隊在風雪中行軍的畫面時,將最前頭的幾位士兵描繪成意氣揚揚的樣子,看起來是心甘情願支援北韓的「義勇軍」。地球版則將他們的表情改繪成垂頭喪氣,相當不情願的表情,以符合解嚴初期台灣對中國「抗美援朝」的基本印象。同樣的改繪也發生在越戰的結束,共產主義的北越軍隊進入西貢的畫格。集英社版把這幕安排成西貢市民歡聲雷動迎接北越軍進城,敏感的地球出版社編輯把這格改繪成屠殺民眾的殘暴士兵。相較於其它三家台灣出版社,地球出版社的編輯顯然比其他人更為反共,甚至有點超過自我審查這有點消極的範疇,變成積極服膺當時台灣的官方觀點,努力抹黑共產黨了。

這樣用力過頭的改編,也讓地球出版社做出時代錯置的問題,而且出問題的對象就是國民政府最愛護的「 蔣公」。在地球版第十五冊第七十九頁,蔣介石說明「先安內再攘外」的觀點時,集英社原版如實畫出一個四十多歲中年人該有的樣子,但地球版卻將他改繪成當時台灣民眾較為熟悉的晚年形象,彷彿還是拿著新台幣十元硬幣照描的,足足讓蔣介石老了三十歲。

代結論:親共與反共的動機

以上分析《世界的歷史》在台灣出版時,台灣各家出版社對漫畫內容所做的修改,在在揭露台灣出版社在國民黨政府反共意識薰陶下的自我審查行為。然而,集英社當初會作出這些偏向中共的論述,我認為其中的關鍵在於日本教職員組合(簡稱「日教組」)及其親共的態度。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共產黨成功將自己塑造成唯一敢在戰前公然反對帝國政府的陣營,將反共與無知劃上等號。此後,一九七〇年代在日本各地爆發的社會運動,進一步擴大了左傾的支持人口。雖然這些社會運動隨著一九七〇年代的結束而逐漸平息,原本在街頭參與政治運動的人脫下頭盔,打上領帶,轉戰行政體系。許多活躍分子成為教師,也自然加入了日教組,繼續低調從事政治運動。結果日教組成員的勢力於一九八〇年代中期達到巔峰,在學校和家長之間極具影響力,進而顯著影響教材市場。[8]

學習漫畫雖然不是教科書,但目標讀者是學生,銷售對象是家長和學校,而影響購買意向的正是學校老師的職業權威。基於這些考量,集英社為中共塑造理想化的形象以迎合目標市場,在商業上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不過集英社版迴避了造成中國人民重大苦難的大躍進、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等錯誤政策,將中華人民共和國描繪成不畏美蘇兩強的第三世界領導者,彷彿在中國身上看到烏托邦似的未來。這種迴護共產中國的筆法,也是必須批判的對象。

但反觀解嚴初期台灣各出版社,他們在歷史論述中刻意抹黑大日本帝國和中國共產黨,與集英社原版比起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甚至不止五十步)。但是在國民黨長達數十年的反共宣傳下,戒嚴初期的台灣市場可能特別難接受集英社理想化共產中國的論述。於是台灣出版社必須調整故事,甚至針對本地市場實施自我審查。台灣各出版社做的改編,其目的和集英社一樣,也是為了迎合目標市場,讓家長和老師願意掏錢買這套書給小孩看。簡言之,在《世界的歷史》這套學習漫畫中,不管是集英社版的親共論述,還是台灣各版本中的反共論述,其實都是市場考量的結果,反映冷戰末期日本與台灣對待共產主義的態度,以及各家出版社忖度市場口味的結論。


[1] 佐藤真。1955。〈公共図書館児童室を中心とする児童生徒の漫画利用状況を問題点〉。《図書館学会年報》2:98-103。
四方田正作。1955〈教育資料としての子どもマンガ〉。《学校図書館学講座》,学校図書館学講座編。17:29-49。

[2] 小野智子。1983。〈学習マンガを入れて…〉。《学校図書館》396:60。

[3] 佐藤公代。1997。〈学習漫画理解に及ぼす「漫画表現」の役割:説明文章との比較において〉。《愛媛大学教育学部紀要.第I部,教育科学》43(2):85-95。

[4] 小林利久。1989。〈「学習まんが」の出版状況と学習での利用:歴史まんがを中心に〉。《学校図書館》468:29-32。

増田近文。1989。〈学校図書館とまんが:是非論から評価論へ〉。《学校図書館》468:9-18。

[5] 集英社社史編纂室編。1997。《集英社70年の歴史》。東京:集英社,頁133-135、219-223。

[6] 一九五〇年代日本的教師、家長,連警察也都介入的言論管制行動,大肆取締可能對兒童有不良影響的漫畫和雜誌,將其視為不良圖書(惡書),甚至公然焚書的運動。

[7] 為了充分利用紙面,印刷時會將頁面鋪滿一張全開紙,並且沒有多餘的空白,才算合台數。從實際頁數來看,頁數應為2的n次方倍數,實務上多為8、16、32的倍數。

[8] 森口朗。2010。《日教組》。東京:新潮社。


本文原以英文發表於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for Media in Education 2017

Chien Hung-yi , “The Self-Censorship on Educational Comics after Lifting Martial Law (1987) in Taiwan: Conflicting Views toward Communist Regimes”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for Media in Education 2017, University of Hawaii at Manoa, Honolulu, HI, USA, August 2nd, 2017).

之後中譯改寫後發表於《另眼看御宅2:熱血二次元的動漫部落格》(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出版社,2019/09/04)